哩咿哈

无人知我名

【青霄】喜悲(下)

【青霄】喜悲 (上)

【青霄】喜悲 (中)

她回过神时,已然站在了战场边缘。

黑色道靴踏上灰白石板,留下沉闷的轻响。夙汐用力抹了一把脸,五指扣紧手中长剑,继续向前行去。

由剑舞坪向卷云台的通路靠近双方交战处,因琼华失利不断,一路且战且退,道上已鲜有弟子把守。这一路静到毛骨悚然,走得叫人心惊肉跳,沿途狼藉更令她警觉到了极点。

卷云台荫翳下的地势更为开阔,四下一览无余,虽不必担心遇伏,却也无处藏身。周遭几处明显发生过激战,血迹溅落在白色石板上,形成一道道暗红色的尖锐刀痕。再靠得近些,便听得纷乱的脚步声,仓促又毫无章法,如鸟兽奔逃四散,戚戚惶惶而来。

夙汐深吸了口气,屏息拔剑,侧身连退几步,左手捏了个诀护身,复隐去身形。

夺路而来的是一行琼华弟子,大约十来个,冠发散乱、形容狼狈,都如有恶鬼在身后碾着般,没命地向前奔逃,顾不上喘气或叫骂,仿佛只回头看上一眼便要万劫不复。

“凡人!将我们少主还回来!”追兵踏着电光雷火瞬息即至,锋芒一掠,又一名弟子惨叫着扑倒在地,呕出半口腥血,扑腾两下不动了。

来人手执枪戟,长兵之利,破空而带啸,热烫的血柱溅出足有丈许,兜头盖脸泼在靠近的弟子面上。四下哀嚎之声顿起,伴着语无伦次的哀求与咒骂,颠三倒四地吐了出来,“杀人了!妖怪杀人了!求你不要、不要杀我!”

白发青年踏空而立,冷眼睨道,“那吾再问一次。人类,尔等将少主虏去,到底藏在何处!”

“我不知道!什么少主……我、我不知道啊!”

“冥顽不灵。”那人轻哼,长戟一转,寒光如瀑,倾泻而下,“那你便死罢!”

夙汐猛地闭上眼。

利刃入肉之声有如撕裂绢绸,飞溅的血串高高扬起,扑火般落到她鞋面上。这声响极轻,宛若花瓣落地,却远重过她胸腔中狂跳的搏动。青年猝然回头,双目如电,扬手一道紫色雷火蹿向暗处:“何人在此!还不快现身!”

雷火在空中一化成三,厉啸惊云,威势极为骇人,只一下便打碎她蔽身之术,第二道紫电刹那逼上面门。

电光与剑芒骤然在空中相击,炸开轰然巨响,一道剑影落地,踉跄几步方才站定。来人面色凝重,紧握手中佩剑,念着来人名字的声音如从齿缝里钻出来:“归邪!”

“玄震、是玄震师兄!”瞥见玄震衣饰的众弟子绝处逢生,如同见到从天而降的救星,霎时有了方向,打着跌向两人靠过来。

“玄震师兄!”夙汐望着他的背影,一颗心七上八下又提回半空,有了种极危险的预感,“你怎么出来了。”

“我放不下心,便赶来看看。”玄震带着大病初愈的脸色,语下关切,“夙汐师妹,我不在这些天,都还好吗。”

都还好吗。她张口,千言万语熄灭在舌尖。

玄震没有回头,面上更冷了几分。

“又是你!”白发的幻瞑战将长戟在手,锋刃遥指,义愤难当,“凡人!我们少主尚不足岁,你们也下得了手!简直连虫豸都不如!”

“简直可笑。”玄震高声回道,暗中施力将夙汐拉到身后,又往更远处一推,“你们梦貘都长得一个模样,谁知道哪只是你们少主?”

“放肆!将我们少主交出来!”归邪怒喝一声,忽转眸看向夙汐,“你!可有见过我们少主!”

“是了……你方才躲在这里不敢现身,必然知道我们少主的消息!”

玄震眉目一沉,讥笑道,“孽畜果真是孽畜。婵幽难道连自己的孩子都看不住?”

青年勃然大怒:“你找死!”

死字未落,寒刃挟风杀到。

归邪与奚仲并幻瞑两大守界战将,这舍身一击有如奔雷行空,沛莫能当,其余弟子早被杀得肝胆俱裂,顿时一哄而散。

玄震本重伤未愈,见此情势,深知不能力敌,当即扯着夙汐左突右避,眼见雷火在地上砸出半人深的石坑,又急又短地吐了个字:“走!”

吐字间紫电又到,啸声锐利,来势如飞,近得恍要钻进瞳仁。

他挽剑拍出枚道符,硬生生扛下一击,左掌咬牙拍出一股绵力,将她送得更远,“走啊!”

夙汐跌跌撞撞地退了几步,看着玄震的后背,一时茫然。

她本是准备给前线带去个好消息的。

可这最后的希望此刻就在眼前,她又要抛下同门,走去哪里?

隐约的红在她眼前浮纱般掠过,夙汐猛地惊醒过来。

“玄霄师兄……”

她仰头望向悬于天宇之上的卷云台,神色缥缈,仿佛望见了许许多多不可奢求的过往。夙汐扫一眼玄震苦苦周旋的背影,咬牙反手扣剑,剑刃掠过掌心。

长剑饮血而红,悠悠升空,在剑主的御使下扭转剑尖,朝天斜立,满弦待发,势若射日长弓,倏然向着卷云台长啸而去。

剑修临战弃剑,心血祭之,非疯即狂,何等孤注一掷。

这飞剑伤敌之力或有不足,去势却极快,剑啸凄厉难言,在天际拉出一道长长的嘶鸣,啸声之大,力压昆仑万古山风,众人一时纷纷抬头而望。

剑轨划过大半云空,长嘶啼血,终于在高处悠悠力竭,眼看便要兜头坠下。一道赤红色的剑光忽挟偌大声光冲霄而上,剑鸣浩远洪亮,声势沛然,闻之陡然振奋。

手持长戟的青年却眯起眼,震怒又不屑地笑了:“旁门左道,可笑!人类,你既不愿交出我族少主,便不用等卷云台上那把剑了。”

黑紫雷光大放,千百电芒交织成地网天罗,威压之盛不由叫所有人再次跌落尘埃,心生绝望。

玄震死死握住剑柄,抬手甩出最后一张贴身符箓,微光飞身迎向电刃,如萤蛾扑火,转瞬化为尘灰。

电光落到,干净利落,深红带黑的血染透了夙汐的前襟,玄震的身体在她手中滑落。

那个白发的邪将还是杀了玄震。

只用了这一招。

缓慢了悟到眼前事实的琼华子弟,终于开始撕心裂肺地哀嚎起来。

“死了、死了!都死了!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都死了!哈哈哈哈……”他们大笑大哭,胡乱挥舞着手中的剑,不再顾及他人,不再顾及自己,不再顾及任何人。

手中的剑似乎不过是幼童手中玩物般的枝条,又像是狂乱的爪牙,撕咬着虚无的敌人与彼此的血肉。

毫无用途的冰冷长物,仅足以致死。

归邪冷冷看了脚下发狂般开始自相残杀的凡人一眼,片刻,化为飞电破空而去。

夙汐紧紧抱着玄震的身体,只呆呆地看着他们,甚至不知道躲开那明晃晃的剑刃。

如此荒谬,简直叫人发笑。她在这里长大,在这里求道致学,此生从未想过,有朝一日终会面对同门的刀口。

“夙汐——!”她在剑尖送进脏腑的时候终于听到那人的声音。

身躯顺势倒下,她看见那个人猎猎的白色衣袍,黑色的眼瞳,长发如火迎风。

“你们在做什么!”夙汐隐约听到吼声,但并不是很真切。她听见人声嘈杂,听见剑刃划破空气,看见暗红血雨一路洒落。

然后白色的鞋面沾上斑驳,一步步踏下石阶,踩着黏稠的血一路慢慢走来。

世界渐渐变成红色,她的视角转向天空,而玄霄的声音和容貌终于在她眼前变得真切。

“夙汐。”他说。

玄霄凝视着她。他的眼瞳很深,神色冷淡又疲惫,眉心那点朱砂红得诡异,发冠却不知道落在了何处。长长的黑发铺散在背,白衣裂开几道口,染上不知是他自己还是别人的血,看着略有些狼狈。

自己大概是被他抬起来抱着,她想。她有很多话想说,但开口变得困难,玄霄握住她的手,将灵力透过指掌传来,“别说话。”

“我不擅甘霖之术,你先忍忍。”他的声音低且稳,指尖干燥而冰冷,又热得异乎寻常,“等夙玉、或是,等天青回来了,便会好了。”

似薄而尖的刃刺进心口,夙汐猛地拉扯对方的手指,挣扎着抚上他的脸,指腹在面上划出一道血痕,似欲安慰他,或是想被他安抚。

玄霄饱受筋脉异化之苦,浑身滚烫如火,但她却只觉得冷。

“不会、不会回来了。”她本该哭,但却笑了出来,挺身呛出一口血,“师兄啊,天青师兄走啦。”

对方似乎没听清,只当她说丧气话,轻道,“别胡说。”

夙汐努力抬头看着他的眼睛。玄霄的眸色极黑,眼神如同绷到将断的弦,冷静得像沉寂的死水,眼底却燃着无声的火。

“他走啦。不会回来了。”她盯着他的眼睛轻声念。她看着他终于慢慢了悟,表情慢慢被抽空,好似蒸发了神魂。

“师兄,对不起。”她想玄霄本该哭,但他没有,最终却是她自己在哭:“我原本是有个好消息要带给你的。”

一点鬼火般的狂乱在他眼底慢慢烧起来。嗜血、癫狂、茫然、了悟、痛意、仇恨与挣扎的清明,以及那一丝烛火般摇曳着的,隐约又冷淡的温柔,所有喜悲在他眼中交替流转,如同执着般剧烈燃烧着。

她曾觉得她的这个师兄如磐石霜雪,坚毅有余,唯缺悲喜爱憎。她那时想,一个人怎能那样活着呢。

现在她终于看到顽石烧灼出蜿蜒的裂痕,却希望他能永远停留在当年的模样。

以后他要怎么办呢。

一个人怎能这样活下去呢。

“夙汐,撑住。”玄霄握着她的手,声音很低。他握得那么用力,仿佛只要竭尽全力,就能握紧天意,就能握紧她破碎飘忽的生命。

她看到玄霄眼中细碎的光,和他眼底那浮冰般破碎又冷淡的温柔。

夙汐从未如此刻般竭尽全力地想活下去。

我不想死,夙汐想,她不想打碎对方眼底这份残存的盼望。她用尽全身力气握住对方的手,而对方也尽全力回握。

渴望灼烧着她的魂魄,或者那只是流失血液和伤口的痛苦。她想自己定然是用了很大的力气,但她感觉不到了。

夙汐开始感到冷。

她希望玄霄闭上眼,便可以不用看到如此残酷的破灭,也可以让她不要看到对方眼里破碎的温柔。

可他始终没有。

她看到红色,看到朱砂散成莲花纹样,看到对方眼中癫狂的狱火吞噬整个世界,摇摇曳曳地烧成了焚天大火。

那点浮冰之下可怜的温柔与小心翼翼的关怀,终于碎裂。

而她在这一刻开始感到恨了。

她死了。

自此前尘尽灭。

05

云天青来到鬼界是在很多年后。

夙汐等了他足有十多个年头。

云天青看起来还是当年那个样子,一副桃花大眼生得俊朗又多情,只是看着有些阴郁,再不复当年顾盼如春的风流眉目。

又或者他到底是老了一些。

夙汐迎上前去,云天青看着她惊讶地笑起来,她当头甩了他一巴掌。

“你把我们丢下了。”

“你把玄霄师兄丢下了。”

那一战,玄震陨于归邪之手,夙汐惨死,玄霄走火入魔弑杀同门,为众长老合力囚于禁地。

琼华一夕溃败于幻瞑,而他们颠沛的宿命毕竟归结于破碎,终于分崩离析。

云天青偏着头没有说话。

“你听说他的事了吗。”她问,“云天青,玄霄师兄的事。”

过了很久,云天青才道,“我听宗炼长老说了。当年之事,我毕竟有负于他。”

“所以我要在这里等着师兄。”

夙汐深深地看着他,忽然笑了,“可当真是谁都逃不开。”

“卷云台离弟子房只半里之遥,从琼华山门到卷云台也不过步下之间,而这冥冥地府离琼华,又到底有多远呢。”

“云天青,我在等你的这十年里想了很久。”她说道,说得极慢极重,就好像这十多年来只想着这一件事,“你说我不懂,我是不懂。”

“我不懂师父想证的是什么大道,也不懂你求的是什么大义。”

“可云天青,你又当真敢懂吗?”

云天青没有给她答案。

而她也并不真的想要他的答案。

他看着她的眼睛又轻又沉,让她想起玄霄的眼睛。

但云天青的眼神与他又如此不同。他与玄霄本是如此不同的人,犹如天涯同海角,而两个人、像这样的两个人能够凑在一起,本就是世上最稀奇的事。

“天青师兄,你可真潇洒。”她伸手抚着他被自己打到的面颊,触得小心翼翼,好像生怕他感到痛一般。

多么可笑,人死之后的魂魄却那么热,炙热到滚烫,烧灼到痛苦,痛苦到灰飞烟灭。

她的目光含着尖锐的痛意与恨意,以及比恨意更为真切的爱意,“天青师兄,你可真是潇洒啊。”

夙汐望着他沉默的脸,终于柔声笑起来。

她死的时候不过十六七岁,微笑的样子仍是当年模样,仿若光阴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丝毫斑驳。就像春日路过醉花荫时,偶然遇见的一朵细小野葵。

但她说,“天青师兄,来生不见了。”

人的性命不过短短百年,然而之后五百年又五百年,他再没见过夙汐的魂魄。

五百年复又五百年,他毕竟等到了一个人。

06

那人踏入鬼界的时候,云天青正在等着他。

玄霄像是直直看着他,又像是只看着他背后的轮回井,眼里再无他物。他的眼神看得那么近,一瞬间无比热烈,好像天地万物其外,而所有的爱恨和执着都在其中。

于是玄霄向他走来。

他每走一步,便更靠近云天青一分,每靠近一分,脚步都更重一分。

他越走越近,越走越慢,如同七情六欲的重量都注入魂魄,将他拖入流离的泥沼,再迈不动一步。

然后他路过他,依旧一错未错地望着轮回井,目光望得越来越淡,仿佛燃尽了爱恨与执着,踏灰烬视作尘土。

他与他擦肩,脚步越走越轻,如同一步步卸去了七情六欲的重量,终是再没有什么可以成为他的牵绊,他的软肋,他的爱憎与翻覆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短短的轮回路便也走到了尽头。

一瓢汶汶浊汤,两段喜悲死生。

来也清白,去也决绝。

END

*夙汐这一巴掌和主线叙述的想法都来自《陌路》
**这文有毒,把我也带进沟里,后面只顺着大纲狂奔而去,感觉已经不会爱了,瞎jb写
**这是彼此的姊妹篇,依旧是,七夕快乐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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